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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族志|一个华裔飞虎队老兵的归途:漂泊一生,终叶落归根

作者:365bet-365bet体育在线投注-365bet官网      发布时间:2020-01-08 15:01:46

  文|刘荒田

  编辑|薛雍乐

  1

  “二叔在我这里住够了,要去你那里。”1985年春天的一天,廖杰的一通电话解开了添伯的失踪之谜。

  三个月前,添伯曾打算从怀俄明出发,经由加州返回香港,问我能不能在旧金山接待他,此后便杳无音信。我这才知道,原来他是躲去了廖杰家。

  廖杰是我姐夫廖朴的堂兄,我以前和他从无交往,但早就对他的大名耳熟能详。他在少年时就去香港打工,后来在家乡娶了媳妇阿芹。但回到香港,他却移情别恋,和一个叫阿屏的少妇好上了。

  后来,廖杰和阿屏及两个儿子移民美国,定居加州首府沙加缅度市。打了一年工后,他买下一家中餐馆,当起老板来。我姐夫后来说到这堂兄,语气总带着不齿:“陈世美!”

  但添伯的到来,却将这些散落在天南地北的恩怨重新串联了起来。我和廖杰约好,在两天后的休息日,和他及他二叔廖添在旧金山的唐人街见面。

  “不是见面这么简单,是办交接!”廖杰在电话里强调。我当然说:“好好!”

  2

  廖添(全名廖锦添)是我姐夫的养父,但父子从没见过面,也没通过电话。

  廖添1908年出生于台山水步镇罗边乡坑口村。降生的第二年,他父亲去了美国。廖添刚满16岁时,在旧金山当洗衣馆工人的父亲用了平生积蓄的三分之一,给亲骨肉买了一张假“出世纸”,让廖添跟随同宗的乡亲来到美国西海岸。

  廖添在旧金山唐人街待了一年,进中餐馆当帮厨。头厨也是台山来的,脾气暴,动不动扯着他的耳朵骂。廖添气不过,瞒着在三个街区以外打工的父亲,乘“灰狗”长途汽车去了怀俄明州。

  那里没有他的亲友,几天前他看到唐人街《金山时报》登的一则招工广告,去电话亭打了一通电话。对方请不到人,急死了,说人来了就聘用,包吃住,薪水280块一个月,比旧金山多了40块,他就过去了。

  这家餐馆开在怀俄明州的杰克逊镇,老板姓周,来自与台山相邻的开平县。这家店原来是卖牛排和炸鸡腿的正宗美式餐馆,白人东主退休后卖给流落到此的老周。老周夫妻把菜单改为中西合璧,以李鸿章杂碎、炒面、炸云吞、酸辣汤为招牌,吸引了大批粗豪的牛仔。

  不久前,老周唯一的雇员耐不住小镇的寂寞,转到纽约去了。老周看廖添个子小小,走路风快,“眉精眼企”(广东话,意为清醒灵活),一下子喜欢上了,把他当儿子看,中西厨艺都教给他。

  廖添在老周的餐馆干了5年,老周夫妇年过50,把厨政交给廖添,两口子半退休,每天回来巡视,打烊后把营业收入带走。

  1942年,日寇轰炸珍珠港,美日开战。廖添那时已是“吉米”餐厅的合伙人,有一次,他从闭塞的杰克逊镇回旧金山度假,看望几年没见面的父亲。在都板街的酒吧,他遇到三位青年乡亲,喝了两斤五加皮,爱国热情高涨起来,约好从军去。

  他把决定告诉父亲,老人刚刚参加过华人支援祖国抗日的盛大游行,还向游行队伍中数十人拉开的、落满钞票的国旗投去一百元,便热泪满脸地对儿子说:“热血报国,此其时也!”

  廖添给周先生打电话,说要回中国打日本,周先生也叫好。就这样,廖添加入美国陆军,受训后跟随由清一色华裔士兵组成的连队开赴中国昆明。

  他所隶属的404地勤中队,驻扎在重庆一带几个军用机场,为飞虎队的战机服务,但廖添不懂机械,还干老本行——厨师。由于厨艺出色,他从中队调离,在司令部当厨师。

  3

  抗战胜利后,驻华美军陆续乘船回国。廖添接到父亲电汇来的五千美元和一封言辞恳切的信,要他回老家,做三件大事:看望母亲,建新房,娶媳妇。

  廖添从命,以美国陆军中士的身份退伍,先回台山老家。和母亲一别20多年终于相见,母子抱着哭了几场。穿美军军服、胸前挂着勋章的廖添在乡间成了名人。家乡一群泥瓦匠怀着对“金山客”和“美国出国兵”的双重敬仰,用三个月,替廖添建了一栋两层带廊楼的西式青砖大屋。

  接着是娶媳妇,以他的优势,这当然“易过借火”。廖添自忖个头矮小,为后代着想,声言要娶一个高个子姑娘,很快看中一位秀外慧中的姑娘,比他高10公分。

  廖添成亲是罗边乡1946年秋天最为轰动的事件,坑口村的禾堂搭了三个以竹子为骨架、上覆葵叶的大“篷厂”。举行婚礼的日子,宾客上千,县长和议员莅临,客人所送的喜帐,在新屋子的大厅,重重叠叠地挂了三层。

  新娘子坐花轿在门槛前,被廖添扶出来。廖添的母亲,穿金戴银,坐在大厅的酸枝椅上,接受儿子、媳妇的跪拜大礼。老人家喜泪涟涟。妯娌说:添他妈一辈子守活寡,换来今天,值了!

  结婚三个月后,廖添回美国。按当时美国政府的条令,“出国兵”的媳妇可以去美国和丈夫团聚,但孝子廖添坚称母亲要人服侍,妻子晚一点出去没有问题,廖太太只好留在家乡。

  遗憾的是,廖添没有“一索得男”。数年以后,廖添同意母亲的主张,让太太领一个儿子,免得断了香火。于是,出生于下川岛的姐夫在9岁那年,成为了被60公里以外的廖家领养的孩子。

  廖添回到美国,先在旧金山和父亲小聚,几天后又坐上“灰狗”巴士,回到阔别5年的杰克逊镇,重操旧业。次年,老周夫妇搬往纽约,投靠女儿。廖添找到合伙人,继续经营“吉米”餐厅。

  不久,餐馆半夜因电线短路起火,他们住在楼上,被热气烘醒,匆匆忙忙逃出。除了身上的睡衣,什么都被烧个精打光。几个月后,拿到保险公司赔付的钱,廖添再也不想当老板,改去西餐馆应聘当大厨。那是在60年代初期。

  4

  在太平洋的另一边。姐姐嫁到廖家以后生下三个儿女,和太婆婆住在村里。姐夫和廖妈妈在香港打工,定期汇钱回家,姐夫每年春节前后回来住一个月。小康的日子,风平浪静。

  在坑口村,太婆婆三天两头念叨“锦添我儿”,可惜儿子连照片也没留下一张,教老妈妈向妯娌夸说“在金山发财的儿子”时缺了雄辩的证据。

  好在廖添每年托同在杰克逊镇居住的表哥寄钱回家,少则一次,多则三次,数额不多,总带上零头,如68.30美元,32.35美元。而且没规矩可循——人家金山客汇钱都选上重要日子,如亲人的红白大事、生日、春节,廖添却是即兴为之。1969年,老人家怀着无尽牵挂去世。

  1974年春节,我去姐姐家拜年。姐姐一脸晦气地递来一封美国寄来的邮简,是多年来替廖添汇钱的表哥写的。由于姐夫、姐姐和廖妈妈多次请他打听廖添的近况,他就来一次“竹筒倒豆子”,详细交代了廖添的情况。

  原来,廖添自从不当小老板以后,染上了酗酒的恶习,每天晚间喝得大醉,上班也在内袋掖上个小酒瓶,做菜的间隙抿上几口,休息日泡酒吧,总是最后一个给调酒师架出门外,再让朋友开车送回家。

  由于他滥喝无度,餐馆的职位往往保不住。好在他厨艺好,这家不请别家要,几年下来把镇内的餐馆都干遍了。往后,本地没人敢聘请他,他只好转到别的地方去。表哥联系他不上,上门找,才知道他已搬走。

  表哥的信上,还解开了廖添汇钱“总带零头”的疑团:一般来说,一身酒气的廖添是不会记得老家有妻子儿孙的。常常是这样:廖添在酒吧门口被表哥堵住,表哥命令他拿钱出来。他不情愿地掏一些。表哥嫌少,老实不客气地搜廖添的口袋,有多少拿多少,连硬币也不放过。

  “我不知锦添的去向,以后无法帮你们的忙了。”表哥在信末这样说。姐姐叹气道:“幸亏没指望公公养活,顶可怜的是婆婆,人没有,钱也没有。”

  5

  从此,姐姐一家再也得不到廖添的消息。但10年后,我竟在美国从一位乡亲口里听到了关于廖添的故事。

  乡亲是个厨师,因在旧金山找不到工作远走怀俄明州,在离杰克逊镇20英里的地方当厨师,每季度回旧金山看望妻小一次。他向本市廖姓同乡会的主席说了一桩事:杰克逊镇附近有个年近80的台山人,自称姓廖,要找失散多年的妻子和养子。

  这位乡亲还带来老人手写的具体信息:老人的姓名、年岁、村庄的名称、妻子的姓名、养子的姓名。主席把信息贴在同乡会里面的公告栏。

  当年被廖杰抛弃的发妻阿芹和儿子已移民旧金山三年。一次,阿芹去唐人街买菜,顺便去廖姓同乡会交香油钱,无意间浏览了公告栏。这消息算得石破天惊!她马上打电话,告诉我姐姐(她已移居香港)。姐姐给我来电话,让我去和廖添接头。

  我大喜过望,给廖添打了越州电话。他亲切地循乡间客套,叫我为“阿舅”。廖添的乡音纯正,但说话慢,且夹上大量英语词汇,可见已离开华人社会许多年。他告诉我,他刚在医院做了手术,休息一些时日后便打算启程回国,从旧金山机场乘机,问我能不能接待他,并替他买机票。

  “不走不行,我在这里没亲人了。”他凄然道。我满口答应。

  阿芹说,从同乡会听来的情况是这样的:廖添一直和一位印第安女子同居,去年,她去世了。今年,廖添得了直肠癌,术后恢复得不错,但他想到,孤零零地呆在小地方,将来两脚一蹬,没人知道,更别说临终前有人照顾,所以动了回老家的念头。

  我把这些消息告诉姐姐他们,夫妻俩兴奋莫名。但廖妈妈大概被勾起陈年心事,神情异样。起先,谁对她提起只在新婚时同床共枕过的负心汉,她就咬牙切齿,声言不见。姐夫劝了好几天,她的气才平了。

  6

  但在那之后,添伯就没了消息,我打他家的电话,发现号码已停用。我忧虑地想,不会是癌症复发,又被送进医院吧?但添伯说过,他的健康状况良好,手术后还自己开车两个小时回到家。

  直到三个月后廖杰来电,我才晓得廖添所乘的客机不是飞来旧金山,而是飞往了加州首府。我纳闷地猜,他为什么去廖杰那里?论叔侄的情谊,不过是数十年前有过短暂接触。常言道,归心似箭,见妻子儿孙不是要紧得多吗?

  按照和廖杰的约定,我带着强烈的好奇去了唐人街的“长城”餐厅。廖杰50开外,已发胖。添伯跟在他后面,被大肚子的侄子衬着,个头更显小了。

  “我叔在小地方待怕了,这一顿要好好解馋,我请客,点最好的!”廖杰兴冲冲地说。添伯要了一瓶德国制的啤酒“汉尼根”,慢悠悠地喝,很少说话。

  原来,40多天前,廖添征得廖杰的同意,飞往沙加缅度市,事先说是去廖杰开的餐馆打工。廖杰以为老人家开玩笑,通话时大咧咧地说:“行啊,大厨亲临,教晚辈几手绝活,机会哪里找嘛!”

  廖添到了侄子家,安顿下来,廖杰却没有让他“上班”的意思,早上上班前,夫妻俩带叔父上市内唯一的广式茶楼,让老人家吃上睽违数十年的虾饺、肠粉和“凤爪”。廖杰两口子则到10英里外的“杰克中餐馆”去,廖杰身为老板,里里外外全管,太太则负责收款和带位。

  我们这顿午饭吃了三个多小时。在停车场,廖杰把叔父的行李从车厢提出,放进我的车子。两个行李箱,就是这位告老还乡的“金山伯”的全部家当。

  廖杰如释重负,和我握别。廖添有点麻木,连和侄子握手也省了,只在远处挥挥手。

  7

  廖添住进了我家。我租的小单位只有一个卧室,我夫妇占了。两个孩子在狭窄的客厅睡沙发。我从房东那里借来一只门板,支在客厅靠近窗户处,这就是添伯的临时床铺。

  他一点也不介意,连说好好,哪里不是睡?妻子拿出新被单铺在木板上,添伯对她说:“弄得太高级,我反而睡不着呢!我当‘出国兵’那阵,在昆明附近的机场,有时连床也没有,在刚刚下过雨的地面,钻进睡袋就睡。”

  第一个晚上,添伯就寝前,把现金支票交我保管。我说,你放在行李箱里不就得了?他说不保险。我接过来数数,五张支票,合共1.75万美元。他看着我,满怀羞惭:“人家来金山,赚得盆满钵满才返台山,你看我,见不得人!”

  他说,他平生不事储蓄,钱都是月月清。临离开,把房子卖掉,还了债,就剩下这么多:“阿杰说话不算数,没让我进他餐馆的厨房炒菜,本来说好的,我先去他那里打几个月工,赚几千元,带回去,面子上好看点……”

  我这才明白,他为什么要绕道去投靠侄子:想去赚钱。

  我请了假带添伯去买回香港的机票。出门前,我让他检查证件。他说没有。我的惊讶非同小可:你来美国50多年了!他下意识地打开行李箱,翻了又翻,最后,有点难为情地给我看一张发黄、破损的证明,是他离开军队时美国兵役局发的证书,大意是:廖添于1943年入伍,隶属美国陆军XXX单位,官阶为上士,1945年X月X日光荣退伍。

  我追问情由,他说,就是当年那一次火灾,把什么都烧光了。几十年下来,在移民偏少的怀俄明州,但凡找工作、申请失业救济、领退休金,都不需要证件,他懒得填表申请补发,就一年年地拖,后来干脆忘记掉。

  我问,你加入美国籍没有?他想了想,说,参军时已加入。那么,社会安全卡呢?烧掉了。号码总记得吧?他摇摇头。

  无法可想,只好去退伍军人服务局请求帮助。廖添的英语呱呱叫,走进去自行和办事员打交道。我在外头等。一个小时后,他走出来,紧皱的眉宇舒展了一些:“他们说不要担心,会替我补办证件,我是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老兵,他们给面子,但要等。”

 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姐夫一家,他们又是没奈何又是高兴,姐姐说,就是嘛,他当年是酒鬼,连母亲的生死也不管,还理会什么护照不护照?

  漫长的等待磨人。我和妻子要上班,添伯就和我们两个儿女做伴。孩子们上学去,添伯去公园,坐在长椅上发呆。我妻子怕他重新酗酒,劝他看在孩子小份上不要碰酒杯,他果然连最爱的“汉纳根”德国啤酒也不沾唇,以地道的英语与我11岁的儿子聊棒球和美式足球,十分投缘。

  8

  我下了班回到家,爱和添伯聊天。夜过10时,妻子和孩子都进了梦乡,我和添伯在小客厅的灯光下,就一碟花生米,我喝茶,添伯喝浓黑的咖啡,天南海北地闲谈。

  我顶想听的,是他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从军的故事。原来,他隶属陈纳德麾下的飞虎队。可能是多年来灌烈酒损害了神经,他的记忆不成片段,我经过拼凑,才弄出个大意。

  廖添是1943年从旧金山入伍的,那年的实际年龄是37岁,但他的“出世纸”是父亲花钱买的,官方记录上小了三岁。一来受旧金山华人爱国热情极度高涨的大游行所感染,二来受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的鼓励。

  还有第三个不便公开的理由:通过参军把假冒别人名字进入美国的“不良记录”洗刷掉。果然,他们入伍不久,就在伊利诺州一个地方法庭的法官监督下,宣誓加入美国籍,一劳永逸地消除了心病。

  添伯谈兴高时,绘声绘色地说,他所在的中队,怎样取道印度,坐汽艇行驶在雅鲁藏布江。怎样坐飞机飞越驼峰,抵达昆明附近的白市驿机场。

  我喜欢听他谈加入陈纳德将军麾下飞虎队后的见闻。有一次,他和队友出营闲逛,路过一个村庄,正好看到一户人家娶媳妇。远处响起唢呐和锣鼓声,30多人的迎亲队伍,簇拥着花轿来到。穿马褂的新郎站在门外迎接,盖着头帕的新娘子被人扶出轿子。

  忽然,一个穿美军军服的白人男子从人群中冲出,嬉皮笑脸地一把把新娘子的头帕扯下来。大家顿时目瞪口呆。那军人20出头,也驻扎在机场旁边的军营,属于另一个系统。他从酒吧出来,喝高了,不知天高地厚,非要看看新娘子“长得怎么样”。

  “你知道不?头帕只能进洞房后,由新郎官揭开,小子可是犯了中国的大忌啊!村人先是吵吵嚷嚷,几个年长的拦住闯祸的家伙,先是斥骂,两个年轻人举起拳头,要教训他。白人士兵比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,可是他的同伴早溜走了,他不会中国话,连声说对不起。我们只好一起走过去,向新郎官连连鞠躬,替白人士兵赔礼,差点下跪,人家才放他走了。”

  添伯说完,我就拿“花轿”当话题,继续谈:“你妈生前,我去你家,老人家我说道好几次:我家阿添取媳妇,可够气派,新娘子坐四个人抬的轿子……还有,我姐夫迎娶我姐姐,也坐花轿,那是1963年,打那以后就不时兴,也没人请得起。”

  添伯听着,不说话,对着墙壁沉吟,好一阵才恢复常态。家乡,母亲,妻子,这些与他相隔数十年的字眼,忽然贴近眼前,他无法适应。好久,他冒出一句:“我对不起母亲,还有(廖)朴他妈,唉……”?

  我心里说,怎么说得过去呢?你离开以后就没回去探望过,后来连信也断了;还有结发妻子,没见过面的养子……

  9

  

  添伯在我家的日子,每天至少查看三次信箱,到第35天,终于看到一封联邦退伍军人事务部的公函。那天傍晚,我下班推开家门,他眉开眼笑地把信递给我。里面有美国护照以及一封公函,罗列廖添可享受的各项法定福利,并提供咨询电话。

  第二天我就替添伯买了去香港的单程机票,又特别挑了个星期天,带他去大型百货店,让他给他妻子、儿子和三个孙儿女买见面礼。他问我妻子该给“朴他妈”买什么,我妻子提议买一条金项链。他手拿着标价600多美元的项链,口里说好,但没动作。我妻子看出他的心事——不愿动那点“老本”,便用信用卡替他付了。

  在添伯为还乡“倒计时”的日子,唯一不愉快的事,就是他的亲生女儿从怀俄明州打电话到我家来。我先接,她说找她爸爸。我以为是错号,要挂。添伯在旁边听到,抢过话筒,说:“我女儿。”两人聊了很久。

  事后,添伯叹气连连,告诉我,这是同居的印第安女子生的,30多岁了,在一家超市当售货员。几年前离了婚,自己带儿子过活。她刚才在电话诉苦,说被房东逼迁,租下一个小单位,自己攒的钱光够交定金,水电费没着落。

  添伯说,过一会要去邮局汇200元给她。我问,这钱你有吗?添伯说:“只好从交你保管的支票中开销了。”

  我说,你还是不要动那些,我给你就是。“那就借吧,以后见面还。”添伯苦笑,眼睛闪着泪花,我明白他的难言之隐:回去以后,和我见面的机会太渺茫了!

  一切办妥。启程前一天,添伯一早就对我们一家宣称:“我可是出色的厨师,但没让你们见识我的手艺。今天晚餐,你们谁也别动手。”他特地吩咐我妻子:“你的任务是吃,我呢,又是厨师又是侍应生。”

  果然,我和妻子下班回到家,四方餐桌上铺上塑料布,刀叉汤匙都摆好了。时间到了,戴着围裙、忙出一脸油汗的添伯吩咐我们就座。一家四口各占一方,添伯声明他不坐,只在桌上搁一瓶我前一天为他买的“汉纳根”啤酒,他趁上菜的间隙抿一口。

  天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下这么多食材,可以肯定的是:他这几天都在为这顿“法式大餐”做准备。

  “来咧!开胃菜。”他在每人面前放下一个小碟子,上面放着烟熏鲑鱼,以迷尔西红柿雕成的玫瑰花作装饰。

  “说起我的功夫,虽然从中菜入门,但当完兵,回到杰克逊,跟一个法国大厨学了整整三年,挨他骂,侍候他喝酒,才把法式烹饪学到。”我们动叉子,他在旁边说话,我儿子贪婪地吞咽,教他格外骄傲。

  他收走小碟子。端来金黄色的汤:“洋葱汤。‘老番’口味重,这个汤做得太咸,但我这次没放盐。”他解释完,叉着腰说,“我一直没心情说,我当年的名气有多大?你知道‘太平洋风’餐馆吗?”

  他拍拍我的肩膀:“50年代初期,它在加州、密歇根州和怀俄明州开了共10家。老板叫汉普顿,他来找我,说要聘我当‘巡视大厨’。没听过这个名堂?就是去各个分店视察,训练厨师,示范新菜式的制作,月薪三千八加红利。你一定不知道,我要是接下这差使,会怎样去各个地方?开飞机。我有一架单引擎飞机,两万多元买的,我过去最爱这玩意,后来被酒精害了,再也上不了天,几千元卖掉。”添伯故作平淡地叙述自己命运曲线的顶点。

  “那你上任没有?”我问。

  他用围裙揩揩手,摇头,说:“走不开啊!和我同居了好几年的印第安女子,生下女儿,我要照顾。”我的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他家乡的亲人。“负心汉”和“好丈夫”,他和他的侄子廖杰都是一身二任。

  往下,添伯亮出标准法式菜的第三道——副食。每人一碗带浓汁的贝壳类海鲜,有蚬、牡蛎、大虾、鲜贝。儿子吃得眉飞色舞,口腔塞满了好东西,急急巴巴地说:“好吃!”九岁的女儿帮腔:“妈妈,你学学嘛!”

  主食才是“压轴”之作——小牛肉,被蘑菇衬托着的一块,鲜嫩之极!我们拿纸巾揩嘴巴时,添伯面前的空啤酒瓶,已有四个。

  添伯的谈锋更劲,说到在昆明给一群美军校官做圣诞大餐。“吃过饭,洋鬼子们都进厨房,搂住我,感谢说了一遍又一遍,一个半醉的上校最离谱,对我说,日本人的轰炸机炸死谁都行,但不能动你,他妈的,大吉利是!

  吃了两个小时。孩子们们打着饱嗝,去洗澡。添伯说,最后一道甜品,孩子们不要吃了,加了朗姆酒。原来这是法国甜点中最有名气的“苏菲蕾”。

  10

  往香港的班机是中午起飞。吃过早餐,孩子们和“公公”拥抱、道别,上学去了。我和妻子送添伯去机场。行李已上车,我在车上等了好一阵,不见他出来。我进家去催。他却在浴室里面磨磨蹭蹭。

  我说,该出发了,再迟些,280高速公路可能堵车。添伯正试图从洗手盆的圆孔掏东西。我问找什么,他说:“戒指。”我把洗手间地上地下查看一遍,没见到。

  他肯定地说:“我洗脸时放在盆边,过一会不见了,从这里滑下去了。”我急了,猫下身子,要把水管的阀门旋开。添伯知道,即使旋开,戒指落在弯曲处也够不着,就说,不要找了,铜的。

  我陪他向我的车子走去时,他凄然回头,声音发颤:“不值钱,但是她送的,就这一件纪念品……年轻时,我和她去度假,她在印第安人保护区的礼品店,托工匠在戒指上刻两个字母——T和T,是两个人名字的简写,她叫Tina,我叫Tim。”

  高速公路上,添伯伤感地忆述在异国的爱情——五十年代,添伯在一家西餐馆当头厨,刚离婚不久的Tina当侍应生。日久生情,两人同居,说好不要孩子,但意外地怀上了。两人在一起30年,养大一个女儿。Tina在一年前因心脏病去世。

  我们夫妇送添伯走进候机室,他一直向我们挥手。茶褐色西装在人群中格外醒眼。

  添伯回到香港和亲人团聚。姐夫后来告诉我,养父见到他,第一件事是把我保管过的现金支票一分不少地交给他,说:“惭愧,我上次回来那么风光。这一次,只有这么多钱。”

  廖妈妈本来要狠狠教训这个“没心肝的”,但回到村里,看到添伯祭奠祖先时,抱住他母亲的“神主牌”哭得天昏地暗,于心不忍。添伯回到老家,还见了两个妹妹,抱着哭了几场。

  姐夫把养父交来的钱换成港币,值17万,恰够在深圳靠近界河地段一栋新建的29层公寓买一个70平方米的小单位。

  添伯回香港定居一年后,癌症复发,被送进伊丽莎白医院。医生看了他从美国带回来的诊断书,对廖妈妈和姐夫说:美国的医生说,他上次做手术后,最多可活一年。

  添伯去世后,廖妈妈以未亡人的身份,每月收到美国社会安全局寄来的支票。按美国的法律,她有资格领取已故配偶的退休金的一半。

  一年以后,飞虎队老兵廖添的骨灰甕被未亡人和养子带回家乡,安葬在村后的墓地,和他母亲的坟相邻,活着时聚首很少的亲人,日夕厮伴。添伯就此实现了最后的大愿。

  【作者简介】刘荒田,广东省台山人,属老三届,在国内曾当知青,民办教师,公务员。1980年从家乡移居美国,在旧金山一边打工,一边笔耕。2011年退休后开始在中美两国轮流居住,已出版散文随笔集35种,多次获得国内外文学奖项。

  图|视觉中国

  本文由北美文学家园(微信公众号:AACW2016)协助征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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